又逢清明
类别:义工文苑 时间:2026/4/1 13:14:23 稿源:本网 发布:ssyg阅读数:
   江风吹着汇口三洲的渡口,还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样,带着那种湿漉漉的、有些苍茫的味道。一九九七年那次,我们是坐那种机帆船过江的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船小,人又多,挤挤挨挨的。江面的风比岸上要冷得多,吹得人脸发木。那时我还没出嫁,混杂在一群娘家的长辈与同辈兄弟中间,心里只觉得是一种新奇的、必须履行的义务。船到对岸,我们便弃舟登岸,沿着田间蜿蜒的小路,默默地向祖先的墓地走去。那时的路似乎很长,泥土粘在鞋底上,沉甸甸的。记忆里的那次,是模糊的,只有些绿意,和一些沉默的背影。
   今年却又不同了。我们依旧去湖口,只是人更多了,浩浩荡荡的二十七个人,分坐了七辆车。车子穿过一个又一个我不熟悉的集镇,最后停在了湖口县江桥乡夏朝什湾的老屋前。这老屋于我,是全然陌生的,但同行的亲人们却能清晰地指出哪家是大房、哪家是二房、哪家是三房——我们汇口一支,便属于三房。我看着曾经属于三房的老祠堂那斑驳的墙壁,心里忽然觉得,我虽是这支血脉里的一分子,但对于这根源之地,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了。我没有翻过族谱,关于哪一辈祖先、在什么时候,像一粒种子似的飘到了江对岸的宿松汇口,谁也说不准了。这说不准,便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、寻根的怅惘。
   然而这怅惘,在踏入宗祠的那一刻,便被一种更为庄严、厚重的气息冲散了。宗祠是气派的,高大的门楣,坚实的梁柱,一切都簇簇新,却又透着一种肃穆的威仪。墙上是祖先们的简介牌,从夏禹帝、少康帝、无余帝,到光庭公、朝什公等等,名字是那样的古远,事迹是那样的简略,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切近。我仰着头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心里恍惚着。仿佛那几千年前、几百年前的功业,忽然凝成了一股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力量,直接压在了我的肩上。站在祠堂里,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,也忽然觉得自己的来处,竟是这般的明晰。
听四伯伯说,我们的族谱记载就是从光庭公开始的。在祠堂里瞻仰那些先祖的牌位时,我特意在光庭公的简介前站了许久。光庭公是江西夏姓的始祖,生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,即公元730年,一个属于盛唐的年代。李白正意气风发,杜甫尚且年少,而我们的先祖,就在那个时候开启了这支血脉在江西的繁衍。算来至今,已是一千二百九十六年的光阴了。一千三百年,那是怎样漫长的一条路啊。从光庭公开始,一代一代,分支散叶,其中一支不知在哪一辈渡过了长江,到了宿松汇口,又传到了我这一代。这中间经历过多少朝代更迭、战乱流离、生离死别,如今都已湮没无闻,只剩下族谱上那一个个沉默的名字,和这祠堂里几块冰冷的牌位了。
   从祠堂出来,我们便上了祖坟山。山上的景致是幽静的,疏疏朗朗的树,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嘀啭着。风穿过林梢,带来草木的清气。我们这一大群人,一到这山里,便都安静了下来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那些祖先的墓,一棺一棺地,就那样朴素地、沉默地排列在黄土里。许多墓碑已被流淌的泥土压得倾斜了,露出地面的部分也大多风化,字迹漫漶不清。我蹲下身,仔细地辨认着,竟找出了明朝正德十年、清朝康熙壬辰年、雍正丁未年、乾隆丙午年、嘉庆十六年、同治四年等年号的痕迹。指尖触着那冰冷的、布满裂纹的石头,心里忽然一惊,我仿佛不是在触摸一块石头,而是在触摸着时间的筋骨了。几百年,就这样被简化成了几个模糊的刻字。
 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大家开始锯掉坟上及周围的杂树和荆条。那锯子声,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的,在这寂静的山上,显得分外的响亮,也分外的执着。然后便是清扫,献花,点香。袅袅的青烟升起来,空气里满是香烛和鞭炮硝磺混合的气味。炮仗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,繁密而急促,像是我们这些后世子孙,有许多许多的话,要借着这响声,说给地下的先人们听。
叩拜,没有人指挥,大家在炮声响起后,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在这带着潮气的泥土上,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。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极奇异的感觉。我仿佛不再是那个从江这边过去、带着些隔膜和好奇的“客”,而是真真切切地,被一只手温柔地、却又不容分说地,安放进了这条漫长而坚韧的家族链条之中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吹得坟头的纸幡猎猎地响。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晚了。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温润的橘红色,山下的村庄里,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。我回头望了望那片幽静的山林,先人们就睡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他们什么也没有说,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  每年清明,老屋的族人对江北的我们,都是作了安排的。今年轮到老三房的毛爷爷家招待——论辈分我得叫他爷爷,论年纪,他比我还小着几岁。他们一家本在武汉工作,这次是专程为了我们赶回老家。大柴火灶烧起来,呼呼的火苗舔着锅底,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菜,都是地道的家乡味道。最后端上来的锅巴粥,更是叫人想起了从前的日子,那焦香混着米香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老家的人格外好客。桌上杯盏交错,说的是几百年前是一家,讲的是隔江隔水不隔心。这一刻,那宗祠里的庄严,祖坟山上的肃穆,都化作了这人间烟火里最实在的温暖。
   这一次,我不再是模糊的、被动的履行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发自心底的认领。
  供稿:夏耘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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