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炊烟
类别:义工文苑
时间:2026/1/4 15:03:29 稿源:本网 发布:ssyg阅读数:
我妈真会选日子,今年的周年纪念日正好是元旦。回家成了我拒绝所有安排的理由。
车子拐下G347国道,驶入那条两边栽着棕榈树和山茶花的洲头乡村路时,我的心便一点点沉静下来,又一点点慌起来。沉静的是这么多年走熟了的、近乎仪式的路径;慌的是路的尽头,一扇不再为我敞开的门。九年了,凡弟和母亲坟头的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锁给锁住了,流淌得格外滞重。
今天是个阴雨天,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村子的屋檐。风从田埂那头卷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寒意,直往人衣领里钻。我和妹妹两家人走在回村的路上。伞沿滴落的雨水,串成细密的珠帘,将眼前熟悉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、清冷的光晕。
祭拜的过程是静默的。青石墓碑被雨水洗得发亮,母亲和凡弟的名字深刻在上面,颜色已有些暗淡。我们摆上饭菜水果和啤酒,燃香烧纸。纸钱在燃烧池里蜷缩、变黑,然后腾起橘红色的火焰,很快又被雨丝打湿,化作带着余温的、轻飘飘的黑絮,随着寒风旋转几下,便不见了。这清冷的仪式,年复一年,像在时光坚硬的壳上,一遍遍刻下同样的印记,提醒着失去的不可挽回。
从前,这清冷之后,总有一处温暖的所在等着我们。母亲在时自不必说;母亲走后,那温暖便转移到了两个叔叔和妹妹家。只要我们的身影出现在村口,不消半刻,好爹(二叔)家厨房的烟囱准会冒出亲切的炊烟。好爹话不多,总是搓着手,憨厚地笑:“回来了就好,饭快熟了。”餐厅里那张方桌,会摆上一桌热气腾腾的乡野菜肴。我们围着那桌子,冷清的心和微寒的身子,便一点点被那饭菜的热气与人情的暖意烘透。好爹常说:“你妈不在了,我这里就是你们的落脚处。回家不吃餐饭就走,像什么话?我心里也不好过呀。”那是我们与“娘家”之间,一条虽细却从未断绝的温暖纽带。
这条纽带,在2019年五一那天,随着好爹的离世,猛地绷断了。那几年,三爹子在湛江带孩子,妹妹在深圳打工,好爹家的军弟做装修也没时间落家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祭拜完,在母亲的老屋前怔怔地站一会儿,便驱车离开。同族的堂伯堂兄弟们也曾热情地留饭:“到家门口了,哪能不吃饭?”我们总是笑着,感激着,却也更坚定地推辞着。那份好意是真挚的,可我们心里清楚,那层血缘终究是隔了一些。少了母亲和好爹那层最核心的牵连,我们仿佛成了真正“客居”的亲戚,不忍也不愿再去叨扰那份属于别家的、完整的团圆。于是,“回娘家”在那些年里,渐渐成了一个前半截浸着冷雨与追思,后半截载着空落与寂寥的行程。
直到今年,三妈从外地打工归来。
三妈前几天就叫我们元旦回家吃餐饭,她给我们包米粑。得知我们回家给妈妈做周年的确切信息,她昨天就买好了菜和米粉。上午跑出来望了好几次,看我们的车是否到了。桌上,一大盘我念想了好久的米粉粑,锅里还在热气腾腾。妹妹说:“三妈算着你们到家的时间,凌晨三点就开始忙活。”
那一刻,心里有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,轻轻接上了。那顿午饭吃得格外酣畅。先生和妹夫慢慢啜着酒,话着家常。孩子们围着取暖器,烤着微湿的鞋袜。三妈不断给我们夹菜,说着村里新近的琐事,偶尔叹息一声:“要是你妈和夏凡在,看到这一大家子该多高兴……”话里有关切,有遗憾,却无比自然,仿佛我们从来就是该坐在这里吃饭的一家人。
这顿饭,于我而言,意义远不止果腹。它让我那颗在寒风中祭拜后有些瑟缩的心,重新变得饱满而安定。回娘家,有人为你留着门,为你升起炊烟,为你张罗一桌饭菜,这份被接待、被惦记的感觉,仿佛给“女儿”这个身份重新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。走在村里,遇见墩上的叔叔婶婶招呼:“回来啦?今天在三妈家吃饭吧?”我点头应着,那份“脸上有光”的踏实感,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。我知道,在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,我依然有去处,有依靠,有能让我卸下所有奔波风尘、坦然做个孩子的角落。
午后,雨势渐歇。我们告辞时,三婶又忙不迭地去地里拔萝卜、白菜、大蒜,塞进后备箱。还有特意多包的、让我们带走的米粉粑。“都是些农村不值钱的东西,别嫌弃。”她拍掉手上的泥,叮嘱着,“路上慢点,有空就回来。我将不出去。”听着这席话,我的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。
车子驶出村庄。雨后的天空依然阴郁,风还是冷的。我回头望去,三爹家的屋檐在灰蒙蒙的背景里,轮廓渐渐模糊。但我知道,那屋里灶膛的余温未散,那顿饭菜的暖意已深深烙进心底。后备箱里,青菜的清香隐隐约约透进来。
回娘家的路,曾经因为那扇锁上的门和相继逝去的娘和凡弟而变得坎坷凄清。而好爹、三爹家的大门却以其毫无保留的烟火热气,为我、为我们,稳稳地接住了那份“归来”的重量。血缘的枝蔓或许会因风雨而折损,但家族温情的根脉,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,发出新芽,为你撑起一片可供停歇的荫凉。这顿饭,这兜菜,这缕烟,便是生活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启示:只要还有人等你吃饭,故乡,就永远不会真正远离。
供稿:夏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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