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西口村国兵家叩拜后,几个义工姐姐说起顺路去洲上挖点腊菜回家腌上。我露出没带工具、无从下手的难色,她们却近乎一致地笑道,早知我喜欢这些,特意多备了一把刀。面对死的茫然,生者总要急切地抓住一点“生”的、可触摸的实体,哪怕是几把野菜。我于是欣然同意做她们的向导。
其实我也不知哪里真有野菜。西口村隔壁便是乌池村,也是我们回城的必经之路。我便提议,去乌池村的河边看看。
乌池的河滩很宽,冬日的河水瘦下去,露出大片灰褐的滩涂。野腊菜就长在这河与岸的暧昧地带,一丛丛,披着霜打过似的深绿,叶缘泛着暗紫,在荒凉的底色上显得格外精神,简直是泼辣生命力的宣言。我们蹲下身,用带来的菜刀,专挑那肥嫩的植株砍。泥土的腥气、腊菜折断处清冽微辛的汁液气息,混在冷冽的空气里,竟有种奇异的慰藉。不多时,车的后备箱便差不多塞满。手里提的鼓胀的袋子,是实实在在的满足。
“喂——!你们这是做么事哎!开车来放抢不是?”
声音又脆又急,像块石头砸破了河滩的宁静。我们回头,看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,裹着深蓝棉袄,头上包着旧头巾,正从村庄方向急匆匆走下河堤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黑,皱纹如干涸河床的裂痕,眼神却亮得灼人,直直钉在我们手中的袋子上。
“这是我家的菜!哪个叫你们挖的?都不准走!全部给我卸下来!”她走到我们跟前,喘着气,手指点着我们,又划向滩地。气氛瞬间冻结。我们面面相觑,刚才那点收获的喜悦荡然无存,换上了全然的尴尬与无措。孙姐试图解释:“老人家,我们看这是河滩上的野菜……”
“什么野菜!”老太太更激动了,手臂一挥,划过大片滩涂,“这一片,我春天撒的籽,秋天除的草,撒的肥!”朋友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有低声商议的,有看向我的。
我是洲区人,清楚腊菜本是野菜,除了做咸菜,根本没有人种植。况且我们并未踏入耕地。我知道这是碰上了拌筋的人,此刻绝不能硬碰,讲滩涂权属的道理更是白费力气。我脑海里飞快转着,得让同伴先脱身。我堆起笑脸,上前一步,隔在老太太和同伴之间:“娘娘,对不起,怪我们没问清楚河滩是谁家的,只当是野畈地里的腊菜。” 我一边说,一边悄悄向后摆手,示意他们快往车上走。
老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我这边,但语气仍硬:“说句对不起就算着?我这菜也长了大半年,容易吗?”
“不容易,当然不容易。”我接过话头,语气放得更缓更软,“娘娘,您看,我们几个人,今天其实是去西口某人家烧香,不是蓄意来挖菜的。若是您种的,我们再栽回去也不得活。您种的也是做咸菜吧?”
我慢慢说着,观察她的神色。那脸上的严厉,像坚冰遇到暖流,边缘似乎松动了一丝。她瞟了一眼正陆续上车的我的同伴,没再出声阻拦。
我继续“磨”:“您一个人料理这么大一片,太辛苦了。菜长得这么好,要赔,我们一定赔。”说着,我去摸口袋。
她却忽然别过脸,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半晌,嘟囔了一句:“走了的人……是可怜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她转回头,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,竟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算了算了……你们也是……唉。砍都砍了,下回……下回可要看清楚。”
我连忙保证绝没有下次,又真心实意夸她心善,问她腊菜怎么腌才好吃。她竟也一一答了,语气里透着一丝隐约的骄傲。最后,她甚至挥了挥手:“妹,你快走,天不早了。”
我如蒙大赦,道了谢,转身往堤上走。走出十几步,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。老太太还站在原地,深蓝色的身影在苍茫的河滩上,像一个突兀的、却又不容忽视的标点。她没再看我,只是微微佝偻着背。是在心疼被我们捷足先登的腊菜,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?我不知道。暮色正从四野合拢,将她的身影、河滩、还有远远的乌池村,渐渐融成一幅色调沉黯的画。
待我回到车上,大家都松了口气,互相开起玩笑,驱散方才的紧张。我靠着车窗,手里还攥着一小把腊菜。车厢里暖烘烘的,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,将那片河滩、那个蓝色的身影远远抛在后面。
可我心里那份沉,却比去叩拜时,更具体,更复杂了。我们带着对死的茫然而去,却在一片看似无主的河滩上,撞见了生之艰辛的另一种形态。老太太守护的,哪里仅仅是几棵腊菜?那是她对抗时间与荒芜的微小阵地,是她生活秩序与价值的具象证明。而我们,一群被死亡阴影惊扰的、心不在焉的过客,差一点就粗暴地践踏了它。
我将那束腊菜放到鼻尖,清冽之气仍在。它终将被洗净、腌制,成为佐餐之物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是卸不下来,也带不走的。它会像河滩上那个蓝色的标点,长久地印在记忆的暮色里,提醒我生之脆弱,亦提醒我生之尊严。在这粗糙而坚韧的世间,或许唯有看清并尊重每一片被精心“照料”的河滩,我们才能在面对终将到来的茫茫河水时,多一分坦然,少一丝慌乱。
夏耘供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