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的梦
类别:义工文苑 时间:2025/11/23 11:09:51 稿源:本网 发布:ssyg阅读数:
  娘已经离开八年了。
  这时间长得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年,却也短得仿佛昨日才听过她的叮咛。八年里,我学会了在清明时平静地扫墓,在忌日里安静地思念,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这份永别和平共处——直到昨晚那个梦。
我梦见娘了。梦境出奇地清晰,就像是生活某个片段的复制:那是一个像夏天的日子,许多人约好一起去一个地方,像是去赶集。娘就在人群中,穿着一套印着细碎小花的绵绸衣服。人声嘈杂,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。
我们没有语言交流。她和几个大人、小孩一起说笑着,先走一步。没有要等我的意思。我和其他人似乎在找鞋子什么的,任他们先走。
  这原本是生活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分别。
  可不一会儿,堂哥家的小孩,慌慌张张地喊道:“奶奶骑车骑到水里去了!有生命危险!”
我魂飞魄散地狂奔,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。赶到水边,只见已有人围着她在施救。娘躺在那儿,浑身湿透,那件绵绸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平日里轻飘飘的布料此刻显得那么沉重。娘奄奄一息。
那一刻,我放声大哭,在极致的恐慌中,我突然强迫自己必须镇静,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出声:“阿弥陀佛!阿弥陀佛!菩萨保佑!”
  喊声落下的瞬间,我惊醒过来。窗外夜色正浓,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。心里想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?
  我忽然明白,这个梦或许是娘穿越生死界限送来的礼物。在寒衣节这个属于逝者的节日里,在我生日前夕,在娘的生日即将到来时,她选择以这样的方式与我重逢。
  娘始终沉默,是因为阴阳两隔,言语已成奢侈。她先我而去,是因为死亡这条路上,本就无人能够相伴。而那个濒危的场景,惊醒了我内心深处从未愈合的思念——原来在潜意识里,我依然像个孩子,在危难时刻本能地呼唤着神明,只因那是娘一生笃信的庇护。
  今天是我的生日。两天后,十月初四,是娘的生日。我怔怔地坐起来,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。那不是预示,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、来自潜意识的“重逢”与“告别”。
梦里那“许多人一起赶集”的场景,多像我们都在奔赴的、名为“人生”的旅途。她穿着夏日的绵绸衫,定格在我记忆里最鲜活、最日常的模样。她不等我,一如八年前,她只是先一步走完了她的路程,去了那个我们终将抵达,但不知何时再聚的“地方”。
  而我,就是那个被留下的、总是“还没出发”的孩子。
  那个报信的孩子,或许就是我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接受她已离去的、惊慌失措的自己。那场令我心胆俱裂的“生命危险”,不过是将深埋八年的、那份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永恒遗憾,用最激烈的方式演了出来。
唯一真实的,是我那声脱口而出的呼喊。那是她的信仰,在她离去多年后,已悄然成了我灵魂的铠甲。在自以为最无助的时刻,我用的,依然是娘的语言。
  在这个没有她祝福的第八个生日,我终于读懂了她送来的这封“信”。八年前,我搂着她的头送她离开;八年后,她在梦中等我赶来相救。这或许就是生者与逝者之间永恒的牵挂——无论相隔多久,我们都还在彼此救赎。她是在告诉我:孩子,我早已在夏日的蝉鸣中,与同行的友人先走了。你不要为那场没能赶上的救援而自责。你看,你呼喊的,是我教给你的慈悲。
  在这个没有母亲祝福的第八个生日,我却收到了她以梦境送来的最深情的礼物:生死可以隔绝相见,却永远隔不断爱的循环。十月初一她来看我,十月初二我纪念她,十月初四我祝福她——在时光的轮回里,我们母子终是以另一种方式,重逢在彼此最重要的日子里。
  生死是一场无法并肩同行的赶集。她已走远,而我尚在途中。
  但,爱,从未掉队。

  供稿:夏耘
志愿服务,携手互助,美好家园,和睦与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