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律师，案牍劳形已是常态。日程似铁，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方格。得知阔别数年的高中同窗自温州归来，暑假短暂，洲头虽近，却因各自奔忙而相见不易。念及此约，竟成了心头一缕微光，驱散着连日的疲惫与琐碎。念想一旦升起，便如藤蔓缠绕，再难搁置——纵使诸事缠身，这趟洲头之行，我得即刻成行。有些情谊，是案卷之外不可错失的人生要义。
   昨日下午，我给自己放个假，驱车洲头。同学夫妻均是我高中同窗，在温州的三尺讲台上，已兢兢业业耕耘二十余载，育人无数，桃李或已悄然成荫。暑假归来，他们如暂歇的舟，泊在了故土新建的别墅旁。这新居静静伫立，既陌生又熟悉，盛满了他们风尘仆仆归来的短暂安顿。于我眼中，这泊处，更因两位老人的健在，而显得格外安稳实沉——父母在处，便是游子最牢靠的锚地，亦是我这匆匆赴约者眼中，最令人心安的暖色。
   别墅内外，处处整洁有序，窗明几净，可见其公婆之勤劳。园中花木菜蔬杂错而置，并不显丝毫杂乱，反添几分生趣。丝瓜在架上荡悠，辣椒红得不知收敛，绿油油的黄豆枝叶舒展，蛇豆、秋葵一派温厚。老人把院落经营得如此井然，这葱茏绿意，这泥土芬芳，是他们无言的爱，为远方归来的孩子捧出的温润心意，也是替那即将重返讲台的儿、媳，守护这一方家园的安宁。看着老人忙碌而满足的身影，院落里弥漫着我久违的、由双亲守护的家的气息——一种无需言语便自然流淌的、根植于日常琐碎的温馨。父母在，家便在，这园圃的每一片叶、檐下的每一粒尘，都仿佛被赋予了“家”的灵魂，沉甸甸的，令人艳羡，亦抚慰了我这从喧嚣中抽身而来的访客。
   傍晚时分，厨房里锅灶叮当，香气四溢。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忙个不休，终于端出一大桌菜肴。那热气蒸腾的，分明是父母对儿女归巢的欢喜与疼惜。饭香氤氲中，想到他们明日又将启程返校，心中不免添了几分怅惘。这短暂的团圆饭，于他们而言是珍贵的停泊，于我，则是旁观了一场父母健在、承欢膝下的圆满图景，亦是奔波案卷之外，舌尖与心头难得的熨帖。
   饭罢，老人摘了一大包自种的辣椒、南瓜、香瓜给我，带着泥土的芬芳。那沉甸甸的绿意，是土地开出的汇票，也是老人对短暂相聚后即将离去的儿、媳的牵挂，兑现着他们慷慨的、永不枯竭的温存。接过这带着体温和泥土气息的馈赠，指尖传来的是另一种“家”的触感——一种我只能在记忆中打捞，却在他人屋檐下真切触摸到的暖意，与我公文包里冰冷的纸张形成了奇异的对照。
   我和同学多年未见，话匣一开，便如决堤之水。絮语如乱线缠绕，层层叠叠，急切地织成一张密网，仿佛要把经年累月的思念、各自职场的沉浮、生活的况味，尽数网罗其中，生怕漏掉一丝一毫。这急切，源于积攒太久，亦源于明日又将别离。她殷殷留我住宿，然而家中尚有老人稚子待我归去，他们亦需整理行囊，奔赴远方。我终是辞别，趁夜色驱车而返。
   辞别时，目光掠过她身后两位慈祥的老人，心中悄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——那是为同学所拥有的完整港湾而欣慰，亦是为一处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灯火而生的、淡淡的寂寥与羡慕。这短暂的相聚，像从繁忙河流中舀起的一瓢清水，却终要归还。
   夜色已深，我恋恋不舍。回望之间，屋前檐下的路灯已亮起，光晕柔柔。同学一家立于门前，身影渐渐模糊，融进了那片橘色光芒之中——那灯光，明日又将目送他们驶向千里之外的讲台。车子启动，我于后视镜中窥见那灯火，渐远渐小，直至在树影的摇曳里。那一粒光，是他们随时可以归航的灯塔，亦是照亮我归途的心镜，映照着我刚刚告别的、案卷之外的人间暖色。
   归途中，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，车轮碾过道路发出单调声响。车内，蔬菜的气息顽强地弥漫开来。这清新的泥土气息，轻轻抚慰着旅程的疲惫。我虽行于幽暗，却感觉一片澄明温暖——原来人虽各奔东西，扎根于不同的土壤（他乡的讲台，故土的田园，抑或县城的案牍），却仍有根脉相连；故园的生机、远行者的奉献与尘世奔波的慰藉，竟能于陌路黑夜中悄然作伴，无声地护送彼此归程。而那由父母掌灯、儿女环绕的家的温馨，虽非我此刻归处，却在这袋饱含心意的蔬菜里，在同学家的灯火中，映照出人间烟火的恒温，提醒着我，此心安处，亦可有他乡的暖意，案牍之外，自有情义深长。
   今晨，那袋沾着泥土的蔬菜静静安卧于厨房的地上，自种之物，自然纯净，无矫饰亦无喧嚣。那是土地以最谦卑的方式，托付给行路人的一份嘱托，是平凡生活里深沉的根系与不息奔流的生命传递。它更是一份温柔的见证。见证着父母在堂、家园有依的朴素幸福，这种幸福，是游子们心底最深的慰藉与向往。
   纵然我的父母已远行，但触摸这土地的馈赠，仿佛也触摸到了那份永存于世间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原始温暖。这泥土的气息，亦是对我这位在法理人情间穿梭的律师，一次无声而又深沉的提醒：世间的尺度，不止于法条；人心的温度，常在案卷之外。
   人活一世，各自飘零，又各自扎根；我们奔赴着命定的航程，也终将如舟泊岸。然而故人故园，恰是那风雨飘摇中永恒的港湾——纵使披星戴月奔赴远方，身后总有一粒灯火，在记忆深处沉浮明灭，提示着归路，也照亮了前行的方向。有些灯火熄灭了，但关于温暖与归宿的念想，却在他人檐下的光晕里，在泥土的芬芳中，生生不息。
   有些奔赴，只为片刻的灯火；有些告别，原不过是人间另一种无声的抵达。我们各自提灯行于漫漫世途（耕耘于讲台，守护于家园，辩驳于公堂），而情谊之光、家园之念终会穿透流年，于某个寻常角落默默相认，如同那些自土中萌发、代代不息的绿意与炊烟，提醒我们，在坚硬的世界里，总有柔软值得奔赴。
 
 供稿：夏耘